一、

初晴时分，隔窗斜照的成绺光线中，浮埃游动不已。

此时的一花一草都该是纤尘不染，鲜明照眼的吧……也该是移步到廊上边观赏边痛饮的时候了。何况门扇外传来咚咚的兴冲冲的脚步声，又分明是不请自来的酒友上门。

阴阳师安倍晴明正笑着这么想时——那位总是不待通禀就长驱直入的源博雅大人已经推开隔扇，口中喊着“喝酒喝酒”地站在面前了。

“今天心情格外的好呢……怎么？难道是收了什么珍惜的贿赂来找我炫耀的？”

博雅一愣，嘴里嘟噜着：“怎么能这么说……”他手里倒果然正拿着精美的长方形礼盒。

“怎么？被我说中了阿？”

“这……的确是人家送来的……”博雅直挠头皮，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上门送礼的人多得很……”

晴明肚里暗笑，嘴上却并不点破……

虽说是皇亲国戚，源博雅府上却是除了名贵乐器外一无长物——连贼上了门都要喊“上当”的——看看他手中礼盒的华丽包装，就知道该是有人相送。

最近，他那里人来人往得热闹起来，来拜见的人还总是不空着手——其实是朝中空缺出一个御前侍卫的职位，大家大概都盘算着博雅到底是皇孙，又是村上天皇颇眷顾的人，就想从他这里打通关节。哪知道这位博雅大人是个直心直肺的忠厚汉子，对人情事故一派懵懂，还当人家送东西来是情谊难却，只管一股脑都照单收了下来……

博雅坐下，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——原来是散着淡淡墨香的一卷画。

“这可是尾张时贞的真迹——就是那位以俳号‘梅庵’闻名于世的画师。他号称是今世无二的‘国手’哪！”

博雅边说边展开手中卷轴。是一幅花鸟图。神气活现，鲜润妩媚的浅绯花朵满纸盛开，像是桃花，却又气度雍容，与日本的桃花略有不同。

“是从大唐传来的桃花哟——连皇上都听说了梅庵的大名，特地请他去御花园赏花，他才画得出的……这梅庵先生最出名的是脾气大得很，虽然卖画为生，却喜欢挑选主顾——要是他看着不顺眼的买家，出多少钱也买不走画。所以，收藏得到他的画的人都引为秘宝呢。”

“真是想不到……”听着博雅不绝口的夸耀，晴明举起折扇遮住嘴——不消说，那扇下定是藏着不怀好意的调皮笑容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也没什么，只是知道了原来博雅大人也有欣赏书画的兴致……”

博雅听出了取笑之意，满脸愠色：“喂喂——我可是看你这院子里，四时花木俱备，可惜却没有正宗的大唐桃花才特意拿过来……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给你赔罪——请你喝好酒怎么样？”说着，接过画轴往屋里一放，二人便迈步走向廊上——一个不说送，一个不道谢，但这幅贵重的画就这么留在晴明宅里了。博雅与晴明就是这样的不需多言、莫逆于心的关系。

“说起来——这位梅庵先生的画只怕以后会越来越珍贵了呢。”因为是边对饮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些闲话，博雅便顺口提起来。

“噢……”

“传闻他已经卧床数月，昏迷不醒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……就在这几天，他的妻子还托人来求我去救人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说是医生、和尚都请过了——还是不知病因，只好让阴阳师想办法。”

“晴明，你会去吧？”博雅一下子坐直了凑近晴明说。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晴明斜睨着他问。

“这……看来有邪物作祟嘛……

“那也不奇怪吧？画师啦、诗人啦……还有爱吹笛子的人，”晴明说到这里，假装没看到博雅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神，“都是很容易被邪物纠缠的——因为邪气都是附着于人心的偏执才能作祟，还有谁能比迷上诗啊画啊什么秘曲啊的人更偏执的呢？难道一有这号人的事我就都要管吗？”

“但梅庵先生是不一样的！”

“你认识他不成？”

“认识虽然不认识……可是连我这种不懂绘画之道的人看了他的画，都会感觉到……怎么说呢——会有像是静夜里忽然听到远远的乐声一样的心境……我想，这位先生一定是个心地格外纯正洁净的人。一想到从此世上再见不到这样的先生的手笔……总之，人命关天的事——晴明你一定要想办法！”

“不是这么简单的哟……既然回不来，也许是他不愿回来吧……”晴明沉吟着些让博雅听不懂的话，“不过看在你专程送桃花给我的份上……”

“晴明！你愿意去了？”博雅大喜地说。

“嗯……”
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
二、

接待他们的是梅庵先生的夫人。

笔下画出过无数各有风情的妖娆女子的著名画师，家里却是这么位夫人，实在有些出人意料——

瘦长干枯的脖颈，嘴唇薄薄的，还向前突出，说话声锐利酸涩，听的人脑袋里嗡嗡地响。即使在说客套话，仍然鼻尖朝天——显然是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的。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向身边绕着的男女仆从指指点点，发号施令。

“处处都很像鸭子哪……”

博雅禁不住嘟囔出了声，晴明把嘴遮在折扇后“噗嗤”一笑。

那位夫人还在滔滔不绝地用“呷呷”般的声音诉说苦楚，仿佛请阴阳师上门就是要他来拉家常：“……我们也没什么谋生的法子，一家上下的要吃用，他这一躺这么些日子,叫我这妇道人家……”

博雅心里直嘀咕：明知一切家用都要仰仗丈夫的手艺，还要过着要这么多人服侍的奢华日子……

晴明打断她说：“这些我们都已经明白了——还是先让我们去看看先生吧。”

夫人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：“是是是，这就带您二位过他房里去！”

“这就是画师的房间啊……”博雅不知该往哪里迈步才好——四壁贴着的、地上铺着的，尽是画完、没画完的画稿。被这些山水、花鸟、人物围在中间的，是平躺着的梅庵本人。

夫人倒完全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随便走进去。

看到那些花鸟风月、俊男美女就那么被肥胖的大脚踏下去，博雅心里直叫痛。

被自己的笔墨环绕的梅庵不像是昏迷，只是片刻的假寐一样，唇角含着怡然的微笑，似乎正在做着甜美的梦。

“叫大人们见笑了……我家先生的屋子平时就是这个样子的，他一步也不出屋子，房间又不准人收拾，看的人眼睛都花了……真是的……”夫人牵起衣袖一角遮住鼻子——其实屋里也只是乱一点而已，倒并不至于脏臭。恐怕她是很厌恶墨汁、颜料的气味。

晴明很体谅她地说：“我自己在这里想办法就行了——有事再叫夫人来吧。”像蒙了大赦一样，夫人半施一礼就急忙离去了。

博雅不由舒了口气：“先生够不容易的……”

晴明吐了吐舌头：“别看她那副样子——可听说还是公卿的外室生出来的……在俗人眼里看来，梅庵先生再有名，也还得说是他高攀了人家呢！”

晴明边说着话，边凑近了观察梅庵的情况——他的枕边，有一幅展开的山水画，题着《山居图》。

晴明轻轻拿起，仔细地欣赏了片刻，不由脱口赞叹：“好画啊！”

以酣畅淋漓的潇洒笔墨，画着幽静山林的一角——看不出是哪里的风景。

远处淡紫烟树隐在雾霭中，竹林深处的草屋炊烟袅袅，近处矮松杂生，绿草铺地，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中闪现。

“一笔一墨都满含着感情啊——这样的地方我也想去常住呢。咦……”晴明指着画上的一处问身边一个未及走出去的下人“这是怎回事？”指尖所指处，是一块在青山绿水中颇为显眼的红色斑点。

博雅把头凑过去，说：“是弄脏了吧？”

“哪的话！虽说夫人是那样的人……先生可是绝对舍不得弄脏自己的画！”下人回话说，“先生当日画出这一幅之后，不知怎么每天拿在手里看个没够，还疯疯傻傻的嘟囔说这一幅画，这一辈子再也画不出第二幅了什么的，结果有一天就咬破手指压上去一个血印……啊呀，”下人左右看了一下，压低嗓音说，“兴许这个画有问题呢——先生就是画好它不久后就成这个样子了的……”

“唔……多谢了。”晴明直点头，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。

“对了——请拿先生常用的笔墨来。”下人正要退下，晴明又吩咐一声。

“他不愿意呆在这个家。这里才是他想生活的地方—— ”晴明说着把画递给博雅，“我倒也能明白他的苦衷。”

“因为有苦衷就一直睡着不起了……？”

“差不离……虽说身怀绝技，但这世道并不把画画的当做什么了不起的人物——就算是‘国手’，也不过是匠人而已。连他的妻子也只觉得他是赚钱养家的长工嘛。拥有不被人看重的才华，越是高手反而越会失落…… 种种苦闷不如意之下，每天能做的，就只是不停手的画画。对俗世的一切不看、不听、不想，抬眼看见的只有自己的墨迹……其实，这样的日子，和他现在躲在那种地方，根本就没有区别。”

等等——你说他现在躲在哪里吗？”

“不就在那里吗。”

晴明手指着画上那一点红迹。

三、

博雅几乎把脸贴在画上地细看。

果然有一个小得难以辨认的人物，五官细如蚊脚——越看形象就越清晰起来——那个面目清秀、风神隽逸的人，不是躺在一边的尾张梅庵又是谁！而旁边那个本该是血迹的斑点则越看越像是一身红衣的女人，与梅庵紧紧偎着。

“你说这就是梅庵先生的魂魄？”

“说是魂魄也可以……”

“那么，梅庵先生之所以昏迷就是因为这画——这是幅妖画啊？”

“只是普通的画。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嘛……嗯……应该说它是名家的精心之作吧。而且还沾上了作者的血——是呕心沥血的精品啊。”

刚才受晴明嘱咐去拿笔墨的下人回来了，晴明开始研墨。

“梅庵梦想着能逃离平常的日子，希望生活在这画中一样的世外桃源里……这种梦想太过执著了而已。”

“晴明，你也要画画吗？”博雅迷惑地问。

“这个，既然到了画师家里，也要入乡随俗，班门弄斧一番啦。哈哈……”晴明把《山居图》铺平，提笔饱蘸浓墨，在画上刷刷运笔，“很对不住梅庵——污损了他的墨宝。希望他醒来不会恼我。”（陈婴：那是不可能的……）

晴明只画了四条直线，组成一个立起的长方形。

“这是什么啊……”

“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博雅你在偷笑吧？”

“……哪有……”

“你笑够了没有？我也不可能事事都擅长吧？如果我能画得和梅庵一样好，岂不早就当画师去了吗！”

“好好好……你画门做什么。”

晴明不答话，从袖中掏出一小方有五芒星图案的符纸贴在唇边，唇瓣轻蠕，念念有辞。

把符纸放在画上门的位置，它就滋滋作响的吸入门上了——最后完全融进画里，只见那门上多出了一个五芒星，隐隐闪着光。

晴明展开折扇，对那扇门徐徐扇动——门打开了一条缝，透出光线，随着扇子的扇动，门缝越开越大，终于在画面上完全打开了。

“呀——这几根道道果然是门啊……”

“什么几根道道……我早和你说是门了”晴明眉心皱出个“川”字，“好啦，我要进山去寻人了。”

衣袖却被博雅拽住了：“我也要一起去！”

——这种诡异情形之下，眼看着晴明就这么走进那个深浅莫测的画里……就算帮不上忙，也比等在外面干着急好些……

“因为……嗯……如果梅庵画的山里有老虎呢？”

博雅振振有词的样子把晴明逗乐了，看来就算不让去，他也会耍赖跟着吧……

“好，一起来吧。”

晴明说着握住博雅的手腕。博雅只觉得眼前强光一闪，不禁闭上双眼。

林泉的清新气息让博雅睁开了眼——梅庵的房屋、家人都不在眼前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派碧绿的山中世界。

晴明轻轻踏进丝绒薄褥般柔软的浅草，受惊的鸣虫在人行经处跃起。

草丛上错落生长的松树，赭色的树干盘曲着，松针间杂着苦涩与清香味。野雀时而扑喇喇地飞出来。

涧水淙淙，莺燕婉啭，都在幽谷中回响。

划过水面的小虫儿，留下游丝缭乱的细纹。

一对男女携手漫步。

那男子——显然就是梅庵本人了，身边身着红衣的，是个像在原野上自由开放的胡枝子一样纯朴娇憨、毫不造作的女子——并不妖艳夺目，却令人有刚刚离开污浊窒息的闷房间，忽然吸入新鲜空气般无比舒适的感觉。

这与自然无比和谐的一对佳偶，就连胆小的小鸟也敢冒不顾忌地飞落在他们肩头掌心的吧。

散落地上的细小枝叶随人的脚步沙沙地响。踩过被树影划碎的日光，博雅和晴明走近那两个人。

看到有外人出现，两人都大为惊异

梅庵只迟疑片刻，就露出了和气的笑容：“我在这里很久了，还没见有过外人呢——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？”

女子却惊恐地缩到梅庵身后，仔细观察着博雅和晴明。

“是您的妻子拜托我们来请您回去。”博雅上前一步回答。

“妻子？我的妻子小薰就在这里啊……”梅庵说着，搂紧身边人的肩头，“而且……要我回哪里去呢？”指着林中，“——那边就是我的家……”

“您再想想……您是画师尾张梅庵——这您还记得吧？……”博雅还要再说，晴明却把他拽到一边。

“喂——别多事了吧？”晴明附在博雅耳边问，“你如果是那位画师的话——难道宁愿离开这样可